妻子怀孕一年多没动静,大哥上门找我保住他们的孩子|异类追踪者S3
「异类追踪者」是魔宙出品的半虚构故事系列
通过讲述我们身边患有精神问题的“异类”故事
从而达到了解精神疾病,破除偏见的目的
本季由徐晓2012年起在精神专科医院实习经历整理而成
大家好,我是徐晓。
我特别害怕在我们医院见到孕妇来看病。
一个女孩怀孕了,从早到晚,全家都围着她转,生怕她一个不小心,肚里的孩子就有点啥问题。
问她有没有不舒服,其实也问小孩舒不舒服;给她准备点吃的,主要是给小孩补补。
这里我说的当然也只是一小部分情况。
即便自己害怕在精神专科医院里见到来看病的孕妇,同时我又能理解她们的压力、焦虑、恐慌……
在怀孕的时间里,所有的等待不仅是为了一个生命的到来,所有的期待和冲突也都集中在她们的身上。
今天的故事里,就有一位找我看病的“孕妇”,她和她的丈夫,遇到了什么样的迷茫与困惑?
展开剩余96%亲爱的朋友,接下来你精读的是《异类追踪者》第三季,第25个故事。
1
2012年的国庆,假期没剩2天了,北京的气温也凉了下来,我跟朋友约着去市里吃好吃的。
天色灰白,整座城市像被罩在一片泛黄的玻璃下,刚走到地铁站,一股冷风顺着衣领钻了进去,凉得我直打哆嗦。
忽然,一个亮堂的男中音穿透风声,撕开了这片灰色。
“——北京欢迎你为你开天辟地,流动中的魅力充满着朝气,北京欢迎你,在太阳下分享呼吸——”
我循声望去,只见地铁口靠墙的角落,坐着一对卖唱的夫妻。
可能很多年轻的读者都没听说过,那会的地下通道歌手“西单女孩”很有名
男人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皮肉却绷得紧实,显得既老又年轻。他坐在一张小马扎上,裤腿卷到膝盖,露出那条残缺的腿。断口早已愈合,却留下盘根错节的疤痕,像被岁月缠绕的老树根。
女人也差不多年纪,矮矮胖胖,身上那件鲜艳的红毛衣在灰蒙的街道上分外刺眼。她从头到尾都闭着眼,我凑近才发现,那双眼皮轻微凹陷——没有眼球。
他们的身旁放了个挺破的小音箱,还有块个牌子:点歌,一首五元。
下方密密麻麻地列着一些供挑选的歌名,我看了眼,有《涛声依旧》《懂你》《童年》……都是老歌。
脚边的铁盒里散落着一些零钱。
有个路人走过扔下了一枚硬币,“哗啦”一声脆响,那女人的耳朵微微一动,脸上露出笑。男人察觉到她的反应,立刻加大了音量,像是要唱给全世界听。
也许是被那句“北京欢迎你,有梦想谁都了不起”触动,我竟不知不觉地站着,听完了整首歌,直到男人放下话筒,冲我笑了一下,我才回过神。
掏出钱包,里面有一元、五元的零钱,我犹豫片刻,抽出一张五元,轻轻放进盒子里。
男人眼里闪过一丝光:“小姐,你想听什么歌?”
我摇摇头,想了想又说:“不用了,刚才那首已经很好听了。”
“那我送你一首《好日子》吧!”
音响里立刻传出热烈的锣鼓声,男人的歌声高亢明亮,在我背后炸开——
“……今天是个好日子,心想的事儿都能成,今天是个好日子……”
半个月后,我又见到了他们。这一次,不在街头,而是在诊疗室。
通过挂号单,我得知男人叫贾伟,五十二岁,女人叫李红,五十岁,俩人同乡,都是河南周口的。
一进门,李红就急急忙忙喊道:“医生,我已经怀孕十二个月了,但孩子生不出来!”
我被吓了一跳,视线落到了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,心想这怎么看也不像怀孕十二个月的样子,反倒像是吃多了积食。
一旁的贾伟神色慌乱,低声给我说:“大夫,能让她去里面休息一会儿吗,我单独跟你解释?”
我点头,将李红带到诊疗室隔壁的休息室后,贾伟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,跟我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。
大约一年前,李红的月经突然停止了,小腹也渐渐隆起,还开始恶心干呕。她坚信自己怀孕了。
夫妻俩结婚三十年,从没想过还能有孩子,高兴得像中了彩票,每天数着日子盼。可一年过去,孩子迟迟没生下来。夫妻俩去医院检查,医生给出的答案十分残酷:李红根本没怀孕。
我问贾伟:“病人知道自己没怀孕吗?”
贾伟苦笑摇头:“医生说过了,她死活就是不信。每天都会跟我说,能感觉到孩子在动,说得可真了。妇产科医生建议,直接来看精神科。”说到这里,他有点哀求地看向我,“待会儿您跟她说话的时候,别说太明白。她太盼这个孩子了,我怕她承受不住。”
检查单已经说得很明显了,她根本就没怀孕
我点点头,让他放心。
不一会儿,李红被搀了出来,我刚要开口,她的耳朵突然一动——那双没有眼珠的眼睛竟准确地“望”向我:“你是有一天,在地铁口给了我们五块钱?”
我怔住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李红笑嘻嘻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:“我们虽然眼盲,但心不盲。大部分声音我听过一遍都能记住。而且你给的是一张崭新的五块钱,我们晚上去买面条的时候,都舍不得花掉。”
我笑了,心想她的记性可真好。
因为贾伟提前打了招呼,我没有揭穿她的“假孕”,只是像朋友聊天一样开始了第一次谈话。
李红的初诊表,为了方便阅读,我把信息整理在下面
来访者初诊表 姓名:李红年龄:50婚姻状况:已婚 职业:无业工作单位:无 首次咨询时间:2012年10月21日 症状:妄想,认为自己长时间怀孕,伴随有类似妊娠反应,并不自主地学习孕妇举止,自认为无法分娩。 家庭状况:夫妻关系正常。 备注:来访夫妻均有身体残疾。来访及家属按妇产科大夫要求就医,初步判断是妄想性精神障碍中的“妊娠妄想” 部分咨询录音:……咨询师(以下简称“徐”):你是怎么发现自己怀孕的,有什么感觉?李红(以下简称“李”):嗯……有点奇怪吧。那天晚上我梦见一个亮闪闪的东西掉到我怀里,我还以为是盏灯。第二天我醒来,觉得肚子发涨,当时我就有数了,孩子来了。徐:在那之后,你感觉到身体有什么变化?李:很多,总想吃东西,口味还变得很奇怪,有时候想吃酸的,有时候想吃辣的,甚至连别人熬中药的苦味儿,我也馋得慌。前几天我唱歌的时候,孩子还在我肚子里跟着打拍子呢!你看你看,我肚皮又动了!(观察到来访的腹部并未有其自述的变化)徐:等孩子出生后,你有什么打算?(来访陷入沉默)李:……我觉得娃的眼睛应该不会跟我一样……我想让娃读书,在看看外面的世界。他看过了,就能回来讲给我听……徐:你对孩子寄托了很多希望。李:那当然。我是个瞎子,这辈子就这样了。小时候想念书,但是家里没条件,也没学校愿意收。我就经常偷偷摸到学校里,躲在教室门外听老师讲课。我记性可好了,老师念过一次的古诗,我就能完整地背下来……可那又能怎么样呢?(来访哽咽,需要注意她的情绪)李:我以前觉得,这一辈子唱唱歌,讨点钱糊口就可以了。可人活着要有个盼头吧。要是我俩真能有个孩子,那这日子就还有奔头。要不然,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?徐:你能给我讲讲你的“盼头”吧,对你来说应该很重要。李:是啊。我和老贾都没啥能力,也没亲人了,这世上就我俩相依为命。那天晚上我梦到那盏灯掉到怀里,那灯可亮了,亮在我肚子里,是我活着的盼头来了。……
通过初次谈话,可以初步判断李红有妄想性精神障碍中的“妊娠妄想”。顾名思义,患者坚信自己怀孕,甚至会出现明显的妊娠反应,但实际上并未怀孕。
至于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,李红也告诉了我原因——她想活一个盼头。
我想给他们省点钱,打过招呼后,就在电脑上退了她的号,叮嘱贾伟去大厅办理退费。临走前,我告诉他,李红的病不需要特别的药物治疗,可以养一只猫或狗,让她把对孩子的情感寄托在小动物身上,症状慢慢就会自然缓解。
贾伟连连道谢,拉着李红就要离开。走到门口时,李红突然问我:“徐医生,你有文化学历高,我想请你给孩子起个名。”
我想了想说,不如就叫“留声”吧,留下的“留”,声音的“声”。
留声,也留生——我希望这个不存在的孩子,至少在他们心里,依然有旺盛的生命力,能点亮这对夫妻。
在北京的秋天里,留下他们的声音,也留下他们的生命气息。
2
一个多星期后,我又在天桥底下遇见了他们。那天的风很大,天桥下的落叶伴着灰尘打旋儿。两人还在原来的地方:同样的牌子,同样的小板凳。不过他们脚边,窝着只半大的小狗,黄毛乱糟糟的,尾巴却摇得极欢。
特别可爱
我走上前,跟贾伟打招呼,问起他们的近况。
贾伟说,听了我的建议后,他们就在路边捡了这只流浪狗。
养了狗以后,李红的状态的确好转了些,但她还是坚持认为自己肚子里有孩子,还自我暗示说哪吒三太子都是怀了三年才出生,她这个才一年!
说到这里,贾伟苦笑:““徐医生你知道吗,有那么一瞬间,我是真希望她肚子里怀了孩子。可转念一想——我们这样的人,要是生孩子,那才是作孽。”
他低下头,缓缓说起往事。
贾伟八岁那年被大货车压断了腿,从此不能正常行走,那之后,家里就没有继续供他读书了,让他跟着村里的“白事队”,学吹拉弹唱混口饭吃。十九岁那年,经过家里介绍,他认识了李红。
李红是隔壁村的,先天失明。贾伟说自己原本不愿意,他一个瘸子,靠白事哭丧糊口,要是多带一张吃饭的嘴,那日子就更难了。当他知道要是告诉媒人看不上李红,李红就得嫁给村里六十岁的孤寡老头。他心一软,就应下了,俩人就这么组成了家庭。
“我以前总觉得老天爷在故意折腾我。”贾伟说,“天底下那么多人,怎么偏偏把我变成了这样。但我有时候又想,老天爷对我还不赖,那么多有钱有势的大老板,未必能找到一个真心喜欢他的人。我媳妇——别看她那样,我能遇到一个真心对自己的,也不算白活了。”
听到这里,我鼻子一酸,连忙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喷嚏:“我还没听过李红唱歌呢,我点几首吧。”
我先后点了《2002年的第一场雪》《两只蝴蝶》和《隐形的翅膀》,李红唱得格外卖力,听完后,我掏出钱包,这一次毫不犹豫地付了一张崭新的五十块。
贾伟看见这张纸币,眼睛都瞪大了:“徐医生,一首歌只要五块钱,你给得太多了。”
“没事,先存你这儿,下次我再点。”我笑着说完,转身快步离开。
身后传来他喊我的声音,“哎、哎——”,可他追不上我。
本来该去医院上班,但我中途给赵老师打了个电话,说身体不舒服,想请假一天。
赵老师同意了,让我好好休息,身体第一。
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,脑子里却跳出一份病历——黄伟航。
三个月前,我以为自己帮助了病人,却没想到间接导致了他的死亡。
我很痛苦,虽然赵老师一再告诉我,黄伟航的死跟我没有关系,但我只要一闭上眼,总会想起那张仓皇的脸。
那时候我刚到回龙观医院实习,满腔热血,觉得自己能理解、能拯救病人。可真正面对他们的时候,我才明白——书本上写的,只是理想化的“人”,而不是活生生的“人”。
千奇百怪的痛苦铸就了千奇百怪的病人。
我无数次被病人家属质问精神不好算什么病?不就是爱钻牛角尖。你们精神科的医生跟人说说话就能治病,骗人吗!”
最开始我还耐心解释,渐渐地也失去耐心了:自己只是个实习医,面对的却是无数可怕的负面情绪和病人家属的非议——
你们真的能治理人心吗?还是在制造一种“你会好起来”的幻觉?
“嘿,徐晓。”我在心里默默问自己,“你能治好别人吗?你可能连自己都治不好。”
3
我没有勇气对赵老师坦白,也不敢辞职,只是装作一切如常。
日子就那样一天天熬过去。
天渐渐冷了,有次我刚出地铁站,就听到背后有人一直在喊徐医生。
回头一看,是贾伟。他拄着拐,竟然满头是汗,气喘吁吁地塞给我一把零钱。
“我在这儿等了好几天,总算碰到你了!”
我低头一看,有零有整,恰好三十五块钱,是上次没听完歌的找零。
我哭笑不得:“不是说放你那儿,下次再听吗。”
“下次听的时候再给。”贾伟一脸认真,“不能搞混了。”
看着贾伟认真的表情,我感觉出,即便他跟李红都是残疾人,但正因为这份缺陷,他们更懂得尊严的分量,不愿被怜悯。
想到这里,我跟他说:“那这样吧,咱认识也不短了,你直接请我吃顿饭吧。不过咱先说好,我不爱在外面吃。”
贾伟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犹豫:“可我家里……比较破……”
我说没事,咱们都是在北京混口饭吃的,谁又比谁更体面呢。
他这才点头,让我跟他走。
他们提前收了摊,买了凉面、卤菜,甚至还提了一大瓶果汁。我一直说够了够了,他却坚持把三十五块全花完。
提了好几个塑料袋
我们一路走到了龙泽苑小区,就在我们医院附近。贾伟熟门熟路地带着我,穿过几道铁栅栏,绕到小区最后方,指着一口铁盖子说:“到了。”
我一愣,难道在……这下面?
贾伟有些不好意思,弯腰拉开井盖,热气裹着灰尘冲了出来,还有一股刺鼻的铁锈味。下面有一个简陋的铁梯,通向地底的黑暗。
我还在犹豫,他已经利落地爬了下去。别看他腿瘸,动作却麻利得出奇。很快,一束光从井下亮起:“这里有灯。”
他把应急灯竖起来,照出一条细长的光路,又抬头喊:“老婆,小心点,下来吧。”
我一惊,李红可是个盲人。我想去搀扶她,但李红笑着摇头:“老贾在下面接着我。”说着,她熟练地摸索下去。
是我多虑了,贾伟早已在下方伸开手,稳稳地接住她。而且这本身也只是个“井”,哪怕真的没踩稳摔下去,一仰头就靠到井壁了。
井下的空间出乎意料地整洁。
大概五平米左右,低矮的顶上盘着密密麻麻的热力管道,管壁上凝着一层浅浅的水汽。虽然冬天还未彻底到来,但热气已经在管道中流动,发出“嗡嗡”的轻响。
墙壁上贴着旧报纸和杂志内页,有的描着花鸟,有的印着儿童笑脸。角落放着一张被裁成三截的木板床,上面叠着床洗得发白的旧棉被。
那只小狗窝在塑料盆旁,见我进来,立刻摇着尾巴。
贾伟热情地招呼我坐下,拿出一张折叠桌,将买来的卤味、凉面小心地放进一次性的塑料盒里。他一边拌料,一边让我别嫌弃,家里就这么大点地方。
我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一句话。
我以为自己已经见过底层,却没想到——眼前的“底层”竟是如此意义的“地底之下”。
李红听出我的沉默,笑着说:“我跟老贾住这儿很好,不用交房租,冬天也暖和,狗子也能在这儿过冬。”
我接过筷子,随手挑起一团凉面塞进嘴里,边嚼边含糊地说:“确实啊,这地方真不错。你们怎么找到这地方的?
听了我的话,贾伟的神情明显放松了下来,乐呵呵地说起了自己的“搬家史”。
2005年,贾伟的父母相继去世,他在老家也混不下去,一咬牙带着李红来北京。最开始俩人也跟别的“北漂”一样,租在城中村。可他们是两个残疾人,根本找不到工作,很快就交不上房租了。
有一次,贾伟在街上看见热力公司的工人掀开井盖清理管道,里面升起阵阵热气。他心头一动——这热井下冬暖夏凉,又不用交钱,不就是最理想的“房子”吗?
“而且这里离地铁站也近。”他用筷子比划着,笑容里透出一点骄傲,“每天一睁眼就去地铁口唱歌,晚上回来也不会打扰别人。”
住在“地底”的人
我默默听着,忽然觉得心口发紧。
应急灯的光打在李红的脸上,她安静地坐在床边,双手轻轻放在小腹上。动作柔和、节奏缓慢,像是在哄睡一个看不见的婴儿。
“徐医生,”她忽然抬起头,声音带着一丝怯意,“我一直想问你,我长什么样?”
我一愣,还没来得及回答,一旁的贾伟连忙插嘴:“好看的样儿,俊俏的样儿,我喜欢的样儿,我这辈子就没看过比你更俊的姑娘了。”
李红羞红了脸:“谁问你了,你天天都是这套词儿,我问的是徐医生。”
我突然反应过来,李红是天生的盲人,这辈子都会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模样。
我认真地看着她说:“你长得很好看,脸型很漂亮,笑起来很温暖。”
她愣了愣,随即笑了。那一刻,应急灯的光照亮她的侧脸,热气顺着管道升腾,雾气与光交织,她的笑像一朵被蒸腾出的花,慢慢绽放。
“对了,我有个礼物送给你。”
我从包里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口红,用手指蘸了点,涂在她的嘴唇上,又点了点给她当腮红。
“老贾,”我笑着问,“看看你媳妇漂亮吗?”
贾伟怔了怔,随即傻笑着在她脸上亲了一口:“真好看,我媳妇可太好看了!”
李红笑着,把头靠在他肩上。她的脸红得像被光点燃的果实。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,这个地底的世界,比地面上更有温度。
我想,自己大概找到了一直在等待的答案。
4
那天晚上回家后,我拿出包里那封迟迟交不出去,已经皱了的辞职申请。
我坐在床沿,把那张纸摊平,仔细看了几遍。
纸的褶皱像我这一段时间的生活——满是折痕、被反复碾压。
我叹了口气,把这封辞职申请撕了,纸张被撕裂的声音干脆利落,像是把阴霾从胸口撕落。
我靠在床头,闭上眼,李红的笑容、贾伟的执拗、地底下温暖的小屋,一帧一帧地浮现在脑海里。
我从来没想过,会被自己的“病人”“治愈”。
他们一无所有——房子、存款、健全的身体……可他们彼此相爱,彼此支撑,即便卑微仍活出了生活的尊严与温度。
而我,拥有学历和职业,却一度迷失方向,找不到坚持的意义。
直到今天我才明白:只要我能让哪怕一个人重新相信生活,让他们在黑暗里感到一丝温暖,那我的工作就有意义。哪怕被一百个人误解、质疑、嘲讽,只要有一个人被点亮,那就够了。
整理好心情后,我重新投入工作。连赵老师都说我的状态变好了。
我说前段时间是钻了牛角尖,任何事物的出现都有一个从排斥到接受的过程,精神科的医生也一样。别的医生治疗的都是身体疾病,我们治疗的是心理疾病,只要病人确实在变好,那就够了。
从那以后,我只要没急事,路过就听一会贾伟夫妇唱歌。
他们依然在天桥底或者地铁口唱歌,“五元一首”的牌子和小狗就在脚边,没人点歌他们也唱得尽兴。
我见过一次李红在摊子上,对着一面磨花了的小镜子化妆,那是我见过最庄重的仪式——她拿出我送给她的口红,小心地摸索着旋出一点,然后拿小手指轻轻沾一沾,再点在嘴唇和脸颊上。
有时唱得兴起,夫妻俩会合唱——你一句、我一句,配合得天衣无缝。李红唱到高音会偏过头冲他笑,贾伟就跟着拍手、打节拍,脚边那只小狗也“汪汪”地应和几声。
在那一刻,风声、车声、嘈杂的路人……都变成了背景,他们俩的世界里只有歌。
我被他们的歌声治愈,我能去帮助更多更需要“盼头”的人。
就这样,到了春节。
大年初三,街头的年味儿还没散去,大批返乡过节的人还没回来,北京难得的清冷。
我去医院值班,路过地铁口,习惯性地朝两旁望去,期待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。
没有人。
可能他们还没从老家回来吧,或许他们换了地方唱歌。我心里这么想着,往过街天桥方向走去。快走到桥下时,果然听到了熟悉的歌声。
贾伟坐在桥下,靠在那张熟悉的小马扎上,面前摆着那台旧音响,黄色的土狗蜷缩在他的脚边,尾巴轻轻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地面。
在街头卖唱的人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呢子大衣,袖口磨出了毛边,领口用一枚生锈的别针扣着。衣服下面露出一截红毛衣——我印象中李红穿过。
那抹刺眼的红在寒风里格外显眼,像是被人遗落在冬天的一簇火。
他正在唱《隐形的翅膀》:
“每一次,都在徘徊孤单中坚强,每一次,就算很受伤也不闪泪光,我知道,我一直有双隐形的翅膀,带我飞,飞过绝望……”
我站在远处,静静地听他唱完了整首歌。
“徐医生!”他看到了我,像是见到老朋友一样高兴,“过年好啊!好久不见了。”
我笑着走近,问她李红今天怎么没来?
贾伟笑得眼睛眯在了一起,神神秘秘地说:“告诉你一个好消息!我媳妇,她回老家生孩子去了!”
我一愣,以为自己听错了,生孩子?
他一本正经地点头,“她不是一直说肚子里有孩子吗?这次是真的要生了!还是双胞胎呢!”
他边笑边搓着那双冻得通红的手,“我让她回老家养胎,我留在北京多攒点钱。等孩子出生,再把他们接回来。”
我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塞了块滚烫的炭,硬生生挤出一句话:“……那可真是件天大的喜事啊。等孩子出生了,记得告诉我,我要包红包的。”
“好!”他笑得更灿烂了,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,“到时候也要请你喝满月酒的!”
说完后,他又继续唱歌。这一次他唱的是好日子——
“今天是个好日子,心想的事儿都能成——”
5
之后的几天,我一有空就尽量“路过”贾伟。
我不敢直接问,每次都掏出五块钱,让他唱首歌。
他的嗓音嘶哑,像被风沙磨过的铁,掉落在匆忙的行人脚步里。
唱完后,我们一同坐在天桥边的花坛上。
我问他,李红现在的情况怎么样。贾伟说,情况好着呢,吃得多,睡得香。她现在学会了打毛线,给孩子织了毛衣和小鞋子。
我顺着他的说,没想到李红这么心灵手巧,她一定是一个好妈妈。
贾伟腼腆地笑了,说自己也要努力,争取做一个称职的爸爸,照顾好家人。
几天后的下班路上,我又经过那片天桥。
还没走近,就看到一群人围在那儿,举着摄像机和话筒,把贾伟围得水泄不通。
闪光灯一闪一闪,狗在角落里害怕地低吼。
——“贾先生,您怎么看待您妻子见义勇为的事情?”
——“她身为盲人,却毫不犹豫地冲进车流保护一个小孩,大家都很为她的勇敢感动。”
——“听说孩子家属赔偿了您一大笔钱,这笔钱您打算怎么用?”
……
贾伟被围在中间,脸涨得通红,露出惊恐又茫然的神情:“你们走开!你们走开!”
脚边的流浪狗龇牙低吼,慌张地发出“汪——汪——”的警告。
我赶紧冲进人群,对着为首的记者喊:“你们干什么!没听见当事人不愿意接受采访吗?”
一个戴眼镜的记者冷冷反问:“你是什么人?你凭什么替他做决定?”
“我是他的朋友!”我一把拽过他胸前的工作证,咬牙道,“都市纪实栏目组,姓闻对吧——我记住了。你未经当事人允许强行采访,我要投诉你!”
听到“投诉”两个字,那群人终于散开。
有的收摄像机,有的卷电线,我听见有人嘟囔着“装什么清高”、“不就是个卖唱的嘛”。
人群像潮水一样退去,只留下地上几张被踩皱的采访提纲。
风一吹,纸页翻滚着打转。
贾伟蹲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
音响的插头被踩断了一截,他小心翼翼地拾起来,指尖在颤抖,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:“谢谢你啊,徐医生。”
没等我开口问,他又自言自语:“这群人疯了,这几天老是缠着我。我都说了我媳妇在老家,他们非不信。”
他慢慢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又弯腰去收拾那块写着“五元一首”的木牌。
“留声,咱们回家。”他对流浪狗说。
狗摇着尾巴,汪了一声。
我看着他们一人一狗消失在天桥的尽头,胸口忽然一阵发紧,脱口而出:“我饿了,去你家吃点东西行吗?”
还是那个热力井。
铁盖子被掀开时,那股熟悉的热浪裹着灰尘冲了出来,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井下的一切几乎没有变化——那张拼起来的木板床,那几张贴满旧报纸的墙壁,应急灯发出莹莹冷光,照出周围的一切。
贾伟坐在床边,拿出一个塑料盒子,里面装着半盒没吃完的凉面,还有两个已经完全冷掉的馒头。面条已经结成一团,汤汁泛着油花,一眼就能看出已经放了很久。
他沙哑着嗓子说:“家里就这些,等我媳妇回北京了,我再请你吃好的。”
我接过筷子搅拌了几下面条,正准备吃,突然注意到床角堆着一团毛线,旁边还散落着一件没织完的小毛衣,针还插在上面。而那支我送给李红的口红,静静地躺在墙角,壳子上覆着一层灰。
我鼻头一酸,赶紧吃了一口面,把涌上来的哽咽压了下去。
贾伟吃了两口馒头,突然拿起毛线,一边哼歌一边织起来。
那歌声轻轻的,像是梦呓。
光照着他低垂的脸,他的影子落在墙上,似乎变成了两个人——
一个是他,一个是李红。
我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老贾,给孩子的名字你想好了吗?”
他笑着说:“想好了,我觉得你上次起的就挺不错,所以一个叫留声,一个叫留人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,等孩子出生后,他就把他们接到北京来。北京的学校好啊,在北京读书才能有好出路。到时候他再攒攒钱,买个便宜的电动车,一家四口去北海公园。他说自己和李红曾经在那儿唱过歌,李红喜欢那里的风。
我回忆了北海公园里吹过的风
我认真地点头:“不光是北海公园,还有很多地方,到时候我也陪你们去。”
他咧嘴笑得很灿烂:“好啊,徐医生,你可别反悔。”
离开热力井的时候,风从地缝里灌上来,带着铁锈味。
我站在井口,向下望了一眼,灯光还亮着,映出贾伟的影子,他继续织着毛线,织着他幻想里的家。
那一刻,我忽然平静了下来。
我一直以为医生的职责是让人回到现实,可有些人,只能在梦里活着。
而有些梦,也许比现实更真实。
我深吸一口气,合上井盖。
铁皮的回响在脚下荡开,像是把一个梦合上了。
我转身往家走,夜色早就沉了下来,整座城市像被一层灰笼罩,路灯却一盏盏亮起,我知道也有一盏灯,永远亮在贾伟的心里。
后记
这个故事承载了很多,结局或许也没有你预想得圆满,李红带走了她的“幻想”,把“盼头”留给了贾伟。
生活没有给他们这样的人太多选择,现实的无情和沉重让人心碎,但贾伟依旧在城市的角落里每天歌唱。
而那只小狗,成为了他在之后岁月中的寄托、陪伴和坚守。
也许,这就是生活的意义之一:在失去中坚持,在痛苦中找寻继续生活的理由。
作者:徐晓
本故事整理者:陈睿娃 责编:王大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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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属于半虚构,人物皆为化名,未注明来源的图片、视频均来自网络,仅用作说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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